「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06年6月14日 星期三

老殘戲院紀實(續)



在〈老殘戲院紀實〉的文章中,有個朋友問到:「後來呢?那些戲院變的什麼樣了?不整修嗎?為什麼呢?」

這篇文就來試著解開這些問號,以及談談我所了解的戲院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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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在60年代至80年代,其實電影的景氣一直是大好的,說是黃金年代也不為過。電影做為人民最大宗的娛樂,自然少不了「電影院」的存在。我在一本書上發現各縣市的戲院數,到1994年7月的時候,全台最多的是台北市的61家,而台北縣有27家,總共加起來88家戲院。現在呢?我稍微查了一下,台北縣市加起來只剩下49家,包括二輪戲院。

在我所聽聞的消息中,台南縣市過去最繁榮的時候,約有40家戲院左右,而現在呢?大部分就像〈老殘戲院紀實〉裡的照片那樣,不然就是改成放映三級片,目前台南縣市只剩下9家,也同樣包括5家二輪戲院。

古早時候的戲院,頂多就兩個廳左右,都是可容納三、五百人的大廳,但後來電影的產量增多了,類型變化豐富,觀眾選擇也多,漸漸開啟了多廳式的經營。這對舊有戲院是一種打擊,因為一旦不隨著這樣的潮流做出應變,很可能就會被淘汰。所以有趣的是,你可以發現過去的戲院哪有叫做什麼「影城」的,是完全沒有「城」這種概念的。

這大概是對台灣舊有戲院的第一波衝擊,戲院只好紛紛改裝,應應潮流。而另一個問題又來了,當一家戲院的廳增多了以後,可以播放的影片數也增加了,但台灣電影產業這時候卻沒辦法自給自足,或者是說,粗造濫製的東西太多了,觀眾不願意看了,戲院老闆沒法子生存,也只好大量引進外片。當時(約90年代初期)的狀況就像是你去戲院,望著琳瑯滿目的電影選單,十部裡頭,大約只有一部國片的份。

台灣導演、製片們開始不開心,因為戲院不想播他們的影片,於是向政府陳情。政府也很有魄力的規定每家戲院一定要有上映國片的最低天數,可是戲院老闆也是要養家的。後來戲院業者工會聯合起來,抗議政策,政府又沒輒,只好認了,所以新聞局自1990年起,就已經開始編列「國片輔導金」預算輔導業者拍片。希望業者能拍攝更多優良影片,以促進我國電影事業的發展。

有點講偏了,繼續回到戲院本身。1998年第一間外商戲院華納威秀在台北誕生,引進了現代放映設備以及爆米花文化,讓觀眾都可以舒適的看電影。這對於設備大都老舊的本土戲院是很大的刺激,一種孑然不同的戲院型態帶動了整體環境,為台灣戲院生態帶來了「革命」。往後國賓影城、UCI派拉蒙影城也才紛紛誕生。

這段發展脈絡跟日前的真善美事件也有關,因為當大家都放同樣的影片時,價格也都差不多的話,觀眾自然會選擇好的設備與環境。真善美戲院各項條件都無法與這些現代影城相比,只好轉向播映小眾、藝術電影,摸索出了一條存活的契機。

放眼台灣,台南市是全台第一個同時擁有三大影城的城市,包括了華納威秀、國賓影城,以及UCI派拉蒙影城(現在倒了,改成新光影城)。在此之前,本土戲院大約有七、八間左右,競爭已非常激烈。但彼此之間仍有著一不成文的規定,譬如一定要發一些免費的電影公關票犒賞辛苦的阿兵哥,票價方面也有一定的制橫機制。但當大影城進駐後,他們卻不願意遵守這些規定,打亂了既有的戲院生態。(這是我很無法諒解的一點,除非難得的影展,否則我絕對堅持不去華納威秀看電影,非常不屑。)

向來大影城的魅力本來就勢不可擋,消費者會被吸引過去是正常的事情,但這破壞生態的舉動,也是間接造成許多本土戲院無法繼續經營的另一原因。市場被搶光之後,本土戲院倒的倒,轉型的轉型,只剩下一家首輪的「南台戲院」與之競爭,但我也不是很看好這家本土戲院的前景。

這些倒了的戲院,目前的狀況就像是照片裡的那樣,如同廢墟一般,靜靜的躺在城市的一角,動也不動的繼續沉睡著。即便是進行大規模的修復與重建,也是無法與大影城匹敵的。

會跟朋友去拍這些影像,也是從真善美事件我才想到的。也許再不去拍,他們就靜靜的消失了,一點痕跡也不留。台南曾經有間戲院叫做「南都戲院」,我是在那裡看《鐵達尼號》的,這間戲院也曾出現在《賭神2》裡,是壞蛋仇笑癡的秘密賭場,高進等一行人要去找仇笑癡報仇時還說:「不是要去賭場嗎?怎麼要去看電影呀!」而這間戲院在兩年多前,除了倒閉之外,建築物也全拆了,現在成了一片光禿禿的停車場,沒記錄到覺得很可惜。

電影院雖然是一個娛樂成分居多的場所,但卻也是一個製造文化的歡樂工廠,對於本土戲院的這一段段消逝史,我只是覺得有些感傷,畢竟那些地方乘載著過去很多的歡笑和淚水。


攝影:鯊頭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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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電影院的興衰,其實跟整個電影環境息息相關,有機會再繼續講別的。
以下,一些照片。


人潮洶湧的華納威秀



李安過去常常去的全美戲院




20年前看的電影現在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







2006年6月10日 星期六

《消失的王國─拱樂社》:重建與追尋



看著台灣電影的時候,只要片中出現一句生活化的台詞,無論是髒話也好,或只是狀聲的語助詞,我就會開心不已,因為它輕易地就將電影與我的生命經驗緊密聯繫起來,讓人產生感動的共鳴,觀看《消失的王國─拱樂社》時,就是這般令人難忘的感動經驗。

「拱樂社」的原名為「麥寮拱樂社歌劇團」,由麥寮人陳澄三於1948年創立,是光復後台灣當時最具規模且家喻戶曉的歌仔戲劇團,其規模之大,不僅僅同時擁有數個戲班,也籌辦了歌仔戲戲曲學校,而劇團所到之處,觀眾總是將戲廳擠的水洩不通,場場爆滿。在往後的20餘年(電影尚未風行之前),歌仔戲可謂是最具娛樂性的庶民文化代表。

但這曾經稱霸一時的娛樂王國,卻因電影的的興起,開始產生了變化,電影將歌仔戲攝成了影像,縱然擴大了事業的版圖,但漸漸的,除了國民政府提倡「國語」打壓「台語」外,人們對電影的興趣也遠大於歌仔戲。在時代的進程裡,或許歌仔戲與電影的依存關係可以這麼解釋,「電影謀殺了歌仔戲,而電影也差點被電視謀殺了。」換個角度想想,那麼在這些不同庶民娛樂型態的轉變中,那一點一滴流逝掉的又是什麼呢?我想,或許是對自己土地歷史與文化上的的漠然吧!

數年前,我好納悶怎麼現在的台灣電影裡都是字正腔元的國語,那些真切的、草根的生活語言跑哪去了呢?於是我開始稍微研究了一下台語片的興衰史,在閱讀資料的過程裡,發現了兩派說法,有人說台灣第一部台語片是《六才子西廂記》,也有人寫說是《薛平貴與王寶釧》,這讓當時的我產生嚴重的混淆,後來費了相當大的力氣,才查證到原來《六》為16mm底片,而《薛》片則為35mm,也才了解到歌仔戲與電影的若干關係。

自己的這段經驗,使得我在看《消失的王國─拱樂社》又驚又喜,特別有感觸。不僅僅我的種種疑問在影片中獲得了解答,也佩服著導演李香秀在收集資料上的用心。她利用縝密的敘事結構將過去的台語電影片段、歌曲、影人口述、舊地重遊、作了串聯,也在過去和現代上作了強烈對比,拼湊出了這個「消失的王國」的完整樣貌。也因為這些豐富紮實的田野功夫,使得片中浮現了各種不同層次的議題,包括了某種特殊時空下因日本殖民、美國影響而衍生出的俏皮歌曲,娛樂文化型態轉變對社會所帶來的影響,以及今非昔比的感傷情懷。

然而,除此之外,令我感動之處在於這部紀錄片絕不單單只是一個整理、杷梳史料的再現過程。導演李香秀在片尾的字幕上打著:「1998年,我終於建構出這不被流傳並且失落20餘年的王國形象,我的收穫是豐碩的。我的母語『台語』進步了,而曾在偏差教育陰霾下,對台灣本土文化的自卑心理也不在了。」事實上,這段重建消失王國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台灣人正視自己文化的尋根之旅。

如今,2006年的現在,這部1998年完成的紀錄片即將重新推出,讓我不禁想起法國導演高達所說的名言:「紀錄片和新聞片是最高尚的片型,因為它們不追求短暫的立即性,而追求永恆。」

的確,《消失的王國─拱樂社》不會因時空轉換而有損它的重要性。它為我們留下了珍貴的歷史紀錄,讓我們得知了「台灣」的主體性,這對當代的紛亂社會,無疑是相當難能可貴,且令人敬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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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王國─拱樂社》即將展開全台巡迴映演,
詳情請看:http://movie.cca.gov.tw/activity/activity_10.htm


(傳說中的第一部台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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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電影謀殺了歌仔戲:閒聊台語片

先放一首歌,《黃櫻桃》‧紀露霞(請自己按play)
改編日本歌,卻加入英文,又是台語,豐富的文化性呀!


我其實很喜歡歌仔戲,日前一些過去的歌仔戲演員有上「康熙來了」,我看的好開心。而歌仔戲的衰敗,是始於電影的興起,也就是台灣影史上台語片時期。

這些台語影片一開始大都將歌仔戲直接變成影像(《薛平貴與王寶釧》就是),少有細緻的構圖、分鏡、轉場與場面調度,但還是非常受到民眾歡迎。也因為如此,歌仔戲班的演出機會就少了,因為電影可以一直重複的看,並且傳播快速,雖然少了一些臨場感,但對當時的觀眾仍是很新鮮的。

這樣興盛的現象是當時庶民娛樂文化的代表,在1957、1958、1959三年內,是台語片第一波的高峰期,跟同一時期的國語片產量比較,取得壓倒性的勝利。而有趣的是,當時台灣物資缺乏,影片多倚賴外片進口,更遑論拍電影的底片、資金,等人才各方面的匱乏問題了,何以台語片會這麼興盛?原因在於一開始國民政府的政策對台語片的策略雖是不鼓勵也不打壓,但對其他國家電影卻採取了「壓税辦法」,這意外間接的扶植了台語電影的興起。

不過到了60年代,因為政治環境與社會事件,使得政府常常會捕風捉影,在思想上控制相當嚴格,浪漫並偶爾碰觸真實社會的台語片也就被加以管制,產量減少,一直要到1962年在產量上才有復甦的跡象。但國民政府也開始實施「輔導攝製國語影片貸款辦法」、「獎勵優良國語影片辦法」以及「外國電影片配額輔導國語影片實施要點」,其意圖非常明顯,就是不要人民講台語。這是國台語電影產量開始轉變的關鍵時間點。(也是60年代「健康寫實」電影的由來,這真的很怪阿,《蚵女》、《養鴨人家》講標準的國語,太可怕的意識形態散播了。)

在此之前,由於電影產業已能夠自給自足,所以明星制度與片廠體系已具規模。像許秀年等人上「康熙來了」,就曾說有很多乾媽會送房子、車子,當時的歌仔戲演員可是超級大明星呀!不過在政府有意打壓之下,到了60年代末期,台語片產量首次被國語片超越,自此開始衰退。1976年,台語片正式停產,日後出現的台語電影都只是插花性質,並以國台語混合居多。

大致上說起來,台語片都是黑白的,而國語片後來漸漸是彩色的了,這也正符合了觀眾喜新厭舊的心理,也因為台語片「語言」上的問題,在國際上並不討好,導致競爭力降低。加上政府有意打壓,台語片自然的也就慢慢衰亡。

這看來是時代的使然,但這段台語片的生命史,其實蘊含著相當多有趣的事情。


(《流浪三兄妹》劇照)

1996年6月,「拱樂社」製作的台語片《流浪三兄妹》在國家電影資料館放映,電影裡頭那幾個七、八歲的小童星,「戴佩珊」、「許秀年」、「肉員」也有出席觀看,而她們如今都已是好幾個孩子的媽了。


(童星許秀年V.S. 長大許秀年)

這一場溫馨的聚會,也有出現在《消失的王國─拱樂社》裡。我在一篇資料上看到導演李香秀寫著:「有朝一日待我完成《消失的王國─拱樂社》,一定要再辦一場隆重的首映,邀請所有我們尋訪到的拱樂社不同世代成員共聚一堂,讓她們彼此認識。」而我所希望的是,這次2006年的巡迴放映,可以讓更多觀眾看到這一段難得的台灣歷史,以及導演用心用力的痕跡。

導演李香秀在拍攝這部片時,是她正就讀美國天普大學的電影研究所,為了搜尋史料,常常台美兩地往返,身上背著重重的電影拷貝,歷經了6年(1992~1998)才完成這部影片,這樣的辛苦和堅持外人實在很難想像,至於賣房子借款這種事,也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去年(2005)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南方澳海洋記事》同樣是她的作品,都是用16mm拍膠捲的優秀之作,成本很高。

好了,閒聊的居然比正文還多,總之,我很欣賞這部影片,也希望影片的巡迴放映可以成功,大家千萬不要錯過了。

(巡迴場次看這裡:http://movie.cca.gov.tw/activity/activity_10.htm




※《黃櫻桃》歌詞(日本歌黄色いさくらんぼ改編)

未出嫁的小姐,行動淡薄帶風騷,也若有也若無,可比思念春天的黃櫻桃,你有趣味毋免客氣〈one〉,提入嘴內就知氣味〈two〉,酸澀酸澀甘甜甘甜〈three〉,〈one two three〉,春天的黃櫻桃。

未出嫁的小姐,三人作陣就囉嗦,賢講笑賢相褒,可比樹上古錐的黃櫻桃,春風吹送搖來搖去〈one〉,雨水沃落哥來哥去〈two〉,日頭曝落歪來歪去〈three〉,〈one two three〉,古錐的黃櫻桃。

未出嫁的小姐,社會經驗有若無,又頂真又潦草,可比性情微妙的黃櫻桃,歡喜人摸驚人加鄭〈one〉,無愛人來不願人去〈two〉,講伊靠俗又真雅氣〈three〉,〈one two three〉,微妙的黃櫻桃。




嗯,BLOG要重新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