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07年6月26日 星期二

金穗獎後記(三)



當我看完了33部入圍影片後,我仍然認為紀錄片類的競爭大概是裡面最激烈的,這也意味著此屆紀錄片的水平都相當不錯。

紀錄片類

在這六部入圍的紀錄片裡,我發現了某種相似性存在於其中三部,這三部影片分別是《河口人》、《炸神明》以及《遺忘的國度》。他們工整無缺,像是遵循著某種公式,並都以長期跟拍作為攝製模式,建立在「現實」的基調上,然後採取各自對人物、事件的立場,講述著不同的故事。

談論淡水河污染的《河口人》的立場當然強悍明顯,一步步探究問題核心的過程豐富且用心,孩童適時的調皮更是為影片增添了不少趣味,可是影片卻也只讓我們聽到單方說法,並且有將問題簡化,淪為政治控訴的疑慮。相較之下,導演的前作《城市農民曆》就顯得大器許多。



《炸神明》則有一個相當吸引人的題材,當黑道人物、炸邯鄲爺這些神秘客被呈現在螢幕會造成怎麼樣的激盪呢?這是我相當關心的一點。片中有一段用好客樂隊的高亢嗩吶配上炸邯鄲爺影像的藝術性呈現,那真是整部影片裡相當高潮的一刻。然而,或許導演也正預期到影片中的爭議人物可能會遭受到某些道德批判,因此更加小心翼翼的在維持著中立立場,不讓主角的人生發展在影片中被讚頌或成為悲歌,這令人相當疑惑導演的觀點。在我和朋友討論過後,覺得周星星對此片的批評相當一針見血,他寫道:「該令人戰慄的不是那些駭人的言辭,卻是導演從頭到尾都不想管的盲點。」

而以樂生療養院為題的紀錄片,在這次金穗獎的影片中,除了《遺忘的國度》外,還有另一部學生作品《樂生活》。相較之下,《樂生活》在影音的處理上較有新意,特別是片頭用工地聲加上樂生院區影像的錯位搭配,讓我非常激賞。而《遺忘的國度》則在內容與深度上勝出,幾位主角的口述倒敘,真的讓人感受到他們過去曾遭受到的不公和痛楚。而也正逢著捷運與拆遷樂生院的爭議時機,影片自然地帶出了這個議題。



不過,片尾有個鏡頭讓我印象非常非常深刻。導演跟著阿伯們來到院區內一處老舊的建築,由於路磚年失失修,差點讓人摔了一大跤。這時便有人提議要趕快把路修好,另一人則搭著腔說,又沒有人會來…。而某位阿伯居然接著說:「現在報導還沒出去,這個鏡頭要是出去,以後會常常有人來啊!」

這是令我相當惶恐的一刻。這個鏡頭相當程度展現了被攝者的「表演」性質,以及導演對於自己手上的攝影機喪失了自覺性(紀錄片被利用、被操弄了?)。縱然我們幾乎可以清楚知道導演反對樂生院被拆遷的立場,但也請你告訴我們事物的另一面,告訴我們更多更多的事情,這並非所謂二元的正反辯証,而是一種讓觀眾可以開放、自由的思考,不把自己對正在進行之事件的態度強迫灌輸給觀眾,不再用感性思維凌駕理性判斷,這正是紀錄片「絕‧對」不同於宣傳片的重要關鍵。



而我個人相當喜歡《唬爛三小》。這部像是成長史的紀錄片紀錄了導演身邊的各個死黨,從中學畢業歷經而立之年,念(考)大學、畢業、當兵、工作、負債、結婚…等等,影片看似散漫瘋癲、玩世不恭,但每個人不同的際遇卻體現了生命無常的涵義,以及同一世代面臨時代變化的衝擊,拍攝時間的積累更展現了某種生命的厚度。對我來說,《唬爛三小》是部絕對的深情之作。

最後,最後。我一定要提《台北京之比賽》。



初看此片,相當驚訝佩服,影片居然跳脫了一般紀錄片既守的拍攝模式,以概念先行,再循著某個環節去切入事物的核心。而在我們一直困擾於身份、國家、種族認同的同時,導演鍾權想到了利用「比賽」,去看看台灣、大陸、日本人民對此所展現的激情和民族主義。這顯然相當聰明,當比棒球時,台灣對上大陸、大陸對上日本、日本對上台灣時,各地的群眾是為誰來加油呢?這其中富含了極大的衝突性,特別是當某個大陸球迷對著鏡頭問了導演究竟是哪裡人,而導演說出「台灣人」時,那球迷臉上的表情簡直就是尷尬尷尬再尷尬。

但這畢竟是個龐大且難以處理的題材,藉由「比賽」的切面固然可以看清楚不少迷霧中的真相,但卻對於釐清認同的迷惑並無多少幫助。因此我們也看到片末,導演無力對此做出更多的陳述,只將能原本的龐大議題回歸到自身,利用字卡談論自己對此的心情感想,然後繼續宣誓要朝下一個目標出發,這真的好可惜唷,好不容易跳脫出了一般紀錄片刻板印象的巢窠卻只能草草收場。我私心的想給導演很多鼓勵,並期待他接下來的作品。

觀於金穗獎,我大概就寫到這裡了,動畫的部分就不談了。雖然今年紀錄片的攝製水準很高,但我仍覺得少了好多新意。大家轉而向週遭、環境關懷固然是好事一件,但我更期望看到的是一種關於影像的自省,也就是說對於「紀錄片是什麼?」和「紀錄片美學」的再思考。在90年代末期時,有好多紀錄片一直在對自我提問,探討所謂拍攝者和被攝者的權力、詮釋關係(譬如《在高速公路上游泳》),但為何到現在卻沒有了。我以為這種對影像的不停思考才會展現創意,才有開創更多可能性的機會,而使紀錄片不會只有「一種」工廠流水線的拍攝方式。看了這次金穗獎的影片,這也是我目前所擔憂的事情。

創作者們請繼續努力加油,我也繼續加油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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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5日 星期一

金穗獎後記(二)



接下來,我要來談談幾部頗有趣並值得一談的劇情類作品。

續談劇情片類

以男女間的愛戀為題的《飛往昨天的CI006》有著相當流暢的敘事,片子以男孩角度切入(為什麼不以「女生」呢?因為確實很少有以「女生」為主軸的青春戀愛電影呀!),在某些部分相當程度呈現了一個男孩暗戀的害羞忐忑心情,而在觀看的途中,我卻一直想起另一部國片《愛情靈藥》。雖說這兩部電影同樣都是以青春期愛戀為主,但很明顯的,《愛情靈藥》在呈現男孩的各種心境時,縱然惡搞,卻驚人的細膩,讓人感同身受,簡直可以用「百態」來形容;相較之下,《飛往昨天的CI006》像是極力要鞏固某種良好形象,顯得有些放不開,恐怕只能用「十態」來形容了。



而我原本以為《花宅53號》只是個單純的青春回憶故事,沒想到劇本居然巧妙的聯繫到了土地、自然和生態(澎湖、現代化衝擊、綠蠵龜),使得此片有著濃濃的人文底蘊和感情,故事也因此顯得厚實,這真的很難得。不過,在縫合各項元素的同時,也不免露出某些不成熟的造作逢痕,像是片頭的夢語、某些內心的旁白以及略帶刻意的對話,但總歸來說,仍是瑕不掩瑜的。(由於同在澎湖拍攝,也讓我想到另一部可怕的國片《南方紀事》。)

 
《愛的麵包魂》

《靜夜星空》、《愛的麵包魂》都出自導演高炳權和編劇簡士耕之手。這兩部影片都非常有新意。《靜》挑戰只用一個場景(帳棚內)完成故事,《愛》則套用通俗劇公式,加入對立元素(本土V.S 外洋),使得影片衝突不斷,營造出極豐富的戲劇性。但假如仔細並嚴肅的去討論,我們會發現,《靜》的故事在邏輯上有著許多難以解釋的謬誤,所有的一切像是只為支撐起這個用一個場景完成故事的概念,換句話說,影片的目的性極強,其他細節彷彿都可以犧牲不管了。

而《愛》片在這方面的問題雖不至於如此明顯,前半段無論是人物的出場或各種本土元素與符號的經營,都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甚至充滿了自信的神采。然而,當這些所謂衝突元素的趣味消磨殆盡之後(精緻西點V.S傳統糕餅、西方文化V.S本土),影片再度回到愛情上時,卻顯得單薄無力,西點師父居然可以天外飛來一筆荒謬地說要帶女主角回英國,而無須考慮其他因素(女性角色在此時也幾乎毫無思考判斷力,讓人很難接受。)這使得《愛的麵包魂》後半段荒腔走調,最後只能草草收尾,相當可惜。而我也必須說,此片在角色的設定上確實是仿效了一種傳統好萊塢劇本角色的二元對立模式,縱然這也是戲劇衝突性的巨大源頭,但將角色構築在某些印象及偏見上的刻板化,可能會成為一種創作上的危險,畢竟,優秀偉大的影片一定是破除偏見,而非根深蒂固的複製或加強偏見。這是我以為很重要的地方,也是我的深切期盼啦!

最後來談談《斑馬線上的男人》和《嘜相害》兩片。

 
《斑馬線上的男人》

我很難相信《斑馬線上的男人》是部學生作品,它充滿自信,安靜沉穩,不贅言任何瑣碎、無意義的話語。影片敘述一個剛投入社會工作的新鮮人所遇到的種種困境,這困境不僅來自社會,也來自於家庭的壓力。記得我第一次觀看時,總認為此片攝影讓我非常不舒服,景框狹隘,主角像是逃不出牢籠的飛鳥,後來經過評審會議討論,才驚覺此片攝影異常出色,正是在這樣的設計下,更能體現主角面對龐大壓力下的無助與無奈。大概是感同身受吧!在某種程度上,此片一直讓我聯想到蔡明亮過去曾拍過的電視劇《海角天涯》以及電影史上的經典之作《單車失竊記》,原因無他,即劇本裡的細膩以及豐沛情感顯然是透過許多對生活上的觀察和穿透而得來的。嗯,「電影要從非電影處來」,非常難得的作品。

 

在這麼多影片當中,無論從任何角度看去,《嘜相害》顯然是此屆影片裡最為優秀的一部作品。這部以街頭性工作者為題的短片,利用紀實的拍攝方式(仿紀錄片),在短短的21分鐘內,藉由流鶯、嫖客、警察的三方衝突,帶出了社會上頗被忽視的結構性問題。原本我以為這部以街頭性工作者為主角的21分鐘短片,將是一部宣傳性質大於一切的影片,看完才發現我錯了,撼動了我許多固有的偏見。類紀錄片的拍攝法,讓人好似進入女主角的心境,而當我開始為女主角感到憐惜,而能體會到某些生活上的苦衷時(被警察抓了),警察的畫外音竟在此時出現,也講述著他某些迫不得已的苦衷。在當下,我已然接受女主角對於警察的抱怨,這個敘事角度的突然翻轉,幾乎像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相互碰撞,力道之強在我心中深深一震,才了解原來這兩者都是巨大結構性問題下的受害(迫)者。《嘜相害》的影像語言成熟,深沉有力,是對這冷漠社會最卑微的呼籲和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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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烏七啦诃咕咕

2007年6月12日 星期二

金穗獎後記(一)



距離評審金穗獎影片已經有好長一段日子了,目前金穗獎正在台灣各地巡迴映演中,正式獎項的結果在日前也已公佈了。http://www.im.tv/vlog/personal/685351/1764933

我當然對某些結果摸不著頭緒,覺得納悶,甚至不滿,可是又無可奈何。唉,只好寫文來發洩發洩。


實驗類

實驗影片該如何解釋或定位一直是個難題,這大概也是近幾年來許多影展的實驗類作品都從缺的原因。然而,對我而言,實驗影片在類別上,扮演著一個相當吃重的角色,它的興衰代表著當代創作者對影像的思考向度及想像力。

我以為,一部優秀的實驗影片必須能為既(舊)有的影像領域,開創拓展出新的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除了影像本身,還更要能擴展到所謂「觀看」的本質上。也就是說,它挑戰了我們怎麼去看,以及如何去看一個影像作品。



因此,我的首選是一鏡到底,並僅有三分鐘的《看看我》。這部影片以二手電視行為背景的短片,似乎有意識要強調媒體之於常人生活的侵入性。透過近乎偷窺一個觀看電視的女子,我們見到許多現實的人物竟如魔術般穿梭於現實、電視中。在導演刻意如噪音般的音效干擾之下,更強化了一種我們「看」女子、女子「看」電視的雙重弔詭關係。而其中有個相當戲劇化的片刻,有個女孩想跳坐到女子腿上一起玩耍時(似乎挾帶著某種親情),女子居然還是那麼專注的看著電視,這個突如其來的片刻,讓我驚覺到媒體究竟奪走了我們什麼,更讓我想起布希亞提出的「超真實」(hyper reality)。

《Happy Birthday》則在幾個主角的喃喃自語中展開一段漫長的旅程,言語無味又故作姿態,近乎一場災難;《題紅葉》在跨越時空的設定下,暗示了溝通失效的無奈,影像上尤其出色,但在敘事上卻有些保守;而瀰漫著鄉愁與詩意的《舊金山未遂》,則用了太多的文字贅述;《蟻城》則除了文字贅述的問題外,將台北人們喻為螞蟻的概念,則有點像是講的透徹明白、比擬得當的譬喻白話文,少了開放的解讀空間,也少了實驗影片應有的生猛活力。


劇情類

是否用35釐米或是DV當作創作素材,對我來說其實不是考量的重點。一個故事是否能引起他人的興趣或共鳴,甚至是打動人,這才是我所在意的。

在劇情片類中,其實有相當多影片暴露了敘事的失敗,甚至每每總必須用字卡或是過多的對白來彌補影像上的不足,這顯然是創作者缺乏自信的徵兆,一但出現的頻率過高,不僅會干擾觀眾,也會打壞影片的氛圍和節奏,特別是在學生作品裡最常出現這些問題。(《女神》在這方面有著最為嚴重的缺陷。),


《女神》劇照

像是得了最佳劇情DV的《一部電影》。這部用黑白影像編織而成的十分鐘短片,將藝術、生活、愛等主題串聯在一起,在一片冀望結構嚴謹、敘事穩當的「劇情片」中,它確實顯得相當灑脫與獨特。然而,敘事上雖仿效默片,可是卻用了過多的字卡來闡明劇情,顯得畫蛇添足。而我有點納悶的是,這部片在各個主題上都只是像蜻蜓點水般的淺淺帶過,說的更嚴重一些,它的劇情薄弱,結構零散,我以為會有其他更好的作品更適合最佳劇情DV獎才是。

除此之外,當然也有所謂「相當自溺」的影片,我特別要提的是《結婚》。這類空泛而且近乎夢囈的影片,說穿了只是在創作者的內心存在著,完完全全切斷了與觀眾的聯繫。這部影片居然獲得了首獎,我非常非常非常的不解!金穗獎竟然鼓勵這樣的作品,請給我個理由。



《一部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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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累了,這樣寫下去會掛點。
預計10天後將出現紀錄片類、動畫類,還有一些相當值得一提的劇情片。


然後,金穗獎目前正在巡迴,週末就到台南摟!
http://www.ctfa.org.tw/29GH/movieshow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