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12年4月23日 星期一

與自我的搏鬥:All About Me


「什麼時刻我們會看見自己?」這是第一層問題,或許再換個問法。
「什麼時刻我們會『想』看見自己?」


與觀看外在世界相比(眼睛一張開便是),觀看自己顯然較不容易,總是得要透過一個媒介(鏡子、攝影機、他人)。有很長一段時間,紀錄片被框定為探索外在世界的工具,記錄現實、關懷弱勢、討論議題、調查真相,這些功能就彷彿天生責任般,成了眾人的普遍認知。但紀錄片(電影)既然是諸多藝術型態中的一種,它當然同樣有著寬廣的空間留待創作者去進行各種實驗、探索,甚至是對既有形象的顛覆。

俗稱的「自拍」──把攝影機對向自己,講述關於自己的故事,正是紀錄片中相當突出且獨特不凡的類型。它直接挑戰了傳統的紀錄片觀念,像是旁白敘事的正當性、田野調查與蹲點拍攝的必要、拍攝者與被攝者的關係、對題材議題的設定與追蹤等等。某種程度上,這個將攝影機從外「轉向」自己的動作,反而將紀錄片從一種「標準流程」中解放出來,產生另一種美學思維,其中所關注的議題、使用的鏡頭語言、敘事方式,都讓我們得以從另一種觀點切入紀錄片,展現更多新的意義和可能性。

「我」(第一人稱)是這類作品最重要的主體/詞,我的回憶,我的心情,我的想法,我的遭遇。但自拍紀錄片更有趣的特點在於,拍攝自己不是空穴來風,總帶有極強烈的主觀意識。創作者的拍攝有其動機,但卻無法預測明確的答案,是為了目的而進行拍攝,也是藉由拍攝而接近目的,面對未知的未來,需要勇氣克服恐懼,因而展開了一趟趟冒險、令人心驚的內省旅程。

而優秀的自拍作品不僅僅只是摻雜了個人情緒,充滿感染力,或將創作視為一種宣洩;更重要的,是能將這些情緒「轉化」成具溝通性的事件,利用各種隱喻見微知著,透過貼身的個人角度和語彙,將故事傳達給觀眾。

在此次影展共十一部台灣作品中,我們大抵可以將他們分成五項主題,分別是「自我認同」(《斷線風箏》、《62年與6500哩之間》),「創傷與和解」(《、《25歲,國小二年級》、《再會吧1999》、《不限時專送》),「內在外在」(《on/off》、《是你嗎》),「親情關係」(《雜菜記》、《黑晝記》)與「生命困境」(《唬爛三小》、《雲的那端》)。這些主題彷彿分別代表著,當我們向自己的生命內在挖掘時,最切身重要的二三事。

《唬爛三小》
從《斷線風箏》裡的映鏡折射與三代人的故事,可以看見那無以名狀,卻又熾熱動人的思鄉情愁,《62年與6500哩之間》則是從阿嬤的一生,探尋著自己對身分認同的困惑;《不限時專送》中對童年回憶的恐懼與追溯,直指了創痛遺憾於心的酸楚;《是你嗎》雖以自己為例,但卻大膽地用了第三人稱的敘事角度,企圖擴大探討身體與靈魂間的關係;《雜菜記》與《黑晝記》應合併觀看,記錄下了導演與父親一同走向未知人生的點滴過程;《雲的那端》藉著台法混血的小女兒,以一個更高廣的格局,討論科技、情感、認同與女性身分掙扎的複雜課題;《唬爛三小》中導演輕率地摸索攝影機,隨意zoom in zoom out的練習以及死黨們不同時期的人生際遇,竟刻畫出了生命的厚度!

或許有許多人曾認為自拍影片不值一提,與那些公領域的重要社會議題相比,這些私人的情緒困擾算得上什麼?然而,生命的意義終究不會只藉由外在來定義,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才是決定生命價值的關鍵。最後,請千萬別忘記,關於自己的故事從來不只是個人的事,而是屬於(複數的)「我」的故事──是普世的,是永恆的,自我與自我無止境的搏鬥。


高雄電影館5/15~6/03,紀錄專題:All About Me
--

說明一下,高雄電影館重新整修之後,二樓有了一個約35個位置的放映廳。一月時我受邀去講座「影展的故事: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也順便洽談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於是便有了這次合作的機會。

很榮幸能受到邀請,在有限的資源下,策劃了一個名為「All About Me」的影展,選了11部很有意思的台灣紀錄片,舉辦時間是5月15日~6月3日,有興趣者可到電影館網頁查詢,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去看片啦。

順便一提,電影館變美變好了許多,但一樓若可以有一台影印機會更好!


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

從電影輔導金看文化政策

本文刊於20120410自由時報

新聞局電影處有意在輔導金中為動畫、紀錄片增設辦法,去年底舉辦了公聽會,幾位電影界前輩發言,先是肯定台灣紀錄片與動畫的成績和發展,但話鋒一轉,結論竟不贊成將這2類納入輔導金中,邏輯令人傻眼。

事實上,無論在國際間或學理上,「cinema」一詞都是廣義的指稱,劇情片、紀錄片、動畫都是電影的一種,也應齊頭並進,全面發展。台灣在1990年創立「輔導金」,至今主要辦法都僅針對劇情片,間接將其他類型排除在外,忽視了近年台灣多部優秀紀錄片都是在經費窘迫下產生;同時,每年約1.4億的總預算,因無相對嚴謹的評鑑機制,難以被監督,造成爭議不斷。

「輔導金」以製作規模預算區分組別,沒有明文規定各組別的預算。弔詭的是,參加「旗艦組」、「策略組」的電影能拿到2000至2500萬;而「一般組」則是600至1000萬,「新人組」是約200至700萬,假如是紀錄片,補助金則會「自動」降低。比例上,「旗艦策略組」就佔了總預算的一半,況且補助對象都是原來就熟悉商業映演、投資運作,有「找錢能力」的中、大型規模影片。

這種情形不禁令人懷疑輔導金措施是否合理。像是朱延平《大笑江湖》拿了2000萬輔導金,卻只在台灣上映一週,台北市票房142萬,評價慘不忍睹,類似的例子還有焦雄屏擔任製片的《如夢》(1500萬輔導金)、朱延平的《刺陵》(2500萬)等。

「行銷映演補助」與「國片院線補助」也有檢討必要,前者給予好票房的電影獎勵金,後者則補貼戲院放映國片的虧損。這些「好意」是應非常時期而生的,但如今時代已不同,多年來,制度的漏洞總是令輔導金成為少數人能得到固定補助的大金庫,畸形發展下,也「變質地」一昧鼓勵大製作與強調卡司的市場取向電影,而非以本質上的「好電影」為依歸。

因此,在預算有限下,降低申請輔導金的門檻和資格,廢除不合理的「旗艦組」和「策略組」,回歸公平正常,開放並容納各類型的電影創作有其必要,評審的聘請也應符合專業多元原則,並建立影片品質、行銷宣傳、映演規模的評鑑機制。唯有在自由透明的競爭機制下,才能避免惡例發生,鼓勵優秀創作。對初露曙光的電影產業來說,有遠見的政策是當務之急,也是未來將掌管電影的文化部最重要的事。

藝術文化的價值本就不該僅取決於產值大小,真正健全有遠瞻的文化政策,應拉寬廣度,鼓勵各種可能性,創造能百花齊放的自由藝文環境,而不該僅是向主流或者商業觀點靠攏,或替知名、有資源者錦上添花。

電影如是,各項文化政策也應如是。而這些細項,正是檢驗執政者用何種思維態度面對文化的最佳著眼點。


--
文/林木材(影評人、紀錄片推廣者、文化元年基金會籌備處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