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自由的失靈:記2013第34屆德班國際影展

德班國際影展原名為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創立於1979年,是非洲規模最大的影展(非洲歷史最悠久的影展是布吉納法索的Panafrican Film and Television Festival of Ouagadougou,1969年創立,兩年舉辦一次)。

今年(2013)是德班影展的第34屆,於7月18日至28日舉辦,共計11天,有超過140部片、300場的放映。此時正值南非的冬天,德班位於南非的東北方,冬暖夏熱,氣候宜人,風光明媚,幾個會場也都緊鄰海邊,頗有渡假的悠閒氣氛。


組織與主題

負責籌辦影展的,是Kwazulu-Natal大學的藝術中心(Centre of Creative Arts),他們每年有四個大型活動,除了德班影展外,還有詩歌節、衝浪影展與舞蹈節。也就是說,這個對外影展是由大學承辦的,學校除了負擔主要經費,政府的補助款也都會進到學校的帳戶專款專用(但影展卻是對外的,與學校關係不大)。

影展開始的前幾天,我來到他們辦公室拜訪,會議室牆上掛有德班影展的歷年海報,也有特刊可以索取,外頭更放置著歷年製作的大型裝置,而大夥則忙的不可開交。

這些累積的資料,提示了在有悠久歷史與常態組織的情況下,德班影展已成為凝聚一個國家電影工作者向心力的重要活動,也已成為南非電影的集散地,多數國際影展工作者來此,都是為了尋找更多的非洲影片,這是德班影展佔有的優勢。

與德班影展同時舉辦的,還有市政府出資的Filmmart(創投市場展)與Durban Talent Campus,這三部分組合在一起,互相交集,讓這個屬於電影的活動更盛大,彼此可互通有無,共享資源,吸引了更多人潮。(我也受邀在一場「談影展趨勢」論壇中擔任與談人,用英文完成人生首次演說,雖只講了5分鐘。)

在影展手冊上,也特別說明了本屆關注的焦點,像是性別認同、美國獨立製作、當代歐洲、非洲焦點、僵屍祭典,但這些主題並非以獨立單元方式呈現,較像是從觀摩類中歸納出的特點。唯一例外的,是「The Films That Made Me」單元,邀請了南非導演Jahmil XT Qubeka,挑選出影響他最深的五部電影,分享給觀眾。


開幕禁片事件

7月18日是德班影展的開幕,影展貼心地在影廳外安排了免費的爆米花與可樂,讓入場的人可以人手一包;等待觀眾都就定位後,開幕典禮正式展開。較特別的是,這一天也是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生日。

高齡95歲的曼德拉在這段期間多次傳出病危消息,而他對南非又是如此重要。螢幕上特別投影出曼德拉的照片,由主持人率領觀眾,在戲院內高唱生日快樂歌,為他祈福;接著邀請開幕片《Of Good Report》劇組上台致詞,當劇組說出「enjoy the film」後,燈光暗下,但隨即又亮起微微的燈,螢幕上投影著一張字卡,上面寫著「該片被審查拒絕了,無法合法播放!」

這引發了所有人的好奇,現在也人發出笑聲,以為是開玩笑;但隨即,策展人與主席走上台去朗讀聲明,抗議不自由的審查制度,接著劇組輪番發表短短的演說,有演員甚至在台上哭了,導演Jahmil XT Qubeka則拿膠帶貼住自己的嘴。

原來,這部黑色電影《Of Good Report》的故事是關於一個小鎮上發生的老師對學生的不尋常關係,其中有部分情節是「疑似」未成年少女與老師發生性關係,因此被 South Africa Film and Publication Broad以兒童不宜等理由禁止了。影展團隊當天下午才知道這個消息,決定不先對外公佈,還是讓觀眾入場。

台上的劇組人員說:「這片在鹿特丹、多倫多等影展都即將放映過,但卻沒有法在『家』放映,尤其在曼德拉生日當天發生這種事,實在太遺憾太諷刺了。」

還有人說:「這片觸及了每天都在發生的真實的南非狀況,難道我們因為不看就漠視這些事實嗎?就算今天不能看,影展還是轉化了另一種形式讓我們看見當今南非的現實,需要我們一起抵制對抗。」

除了在中國、伊朗這樣專制國家有聽過影片或影展被禁外,在自由國家遇見影展的開幕片被禁還是頭一遭。台下的觀眾的反應從錯愕轉為震驚,接著轉為憤怒,堅持要捍衛言論自由。

德班影展的做法獲得了大家的諒解,不得不稱讚影展團隊的膽識。他們成功地扭轉頹勢場面,利用時機和群眾力量去對抗言論審查,證明了電影所觸及的,是真正的現實。這段插曲,成為整個影展最令人震奮的時刻。

隔天,媒體也有諸多報導,但有關當局仍無回應,影展其他節目照常播映;兩三天過後,又傳來另一部片被禁演的消息,是英國導演Michael Winterbottom的《The Look of Love》,這部片描述英國情色大亨Paul Raymond,因大量裸露鏡頭而再次被禁。

又過一兩天後,除了有人在twitter上發起抗議串聯外,南非電影社群也開始聲援,並積極行動。像是南非B級片《Blood Tokoloshe》在影展播映前,特別加了兩頁字卡,告訴觀眾開幕事情發生的經過,並希望大家到twitter去追蹤這件事。

面對開幕片被禁,影展的處理與影人的團結,在在展現了南非人對於民主的態度。


節目場地

規模盛大的德班影展也與兩家旅館合作,是Talent Campus與Filmmart的主要會場,而影展部分,則在8個地點同時放映,其中Suncoast、Musgrave是主要展場,都是在商業戲院內,前者是賭場休閒中心,後者是購物商城,另外也有在Kwazulu-Natal大學內的Elizabeth Sneddon Theatre,以及鄉鎮社區(township)的Ekhaya Multi-Arts Centre(類似活動中心),放映的場次比起主會場,要少得許多。

出了市區後,周邊的景觀完全不同,在township看電影是頗為特別的經驗,來看片的全都是小孩,他們不管要看的是什麼片,只是想體驗看電影的滋味。整個戲院變得鬧哄哄的,工作人員教導小孩看電影應注重的禮儀,但片中出現裸露或刺激的鏡頭時,小孩們還是發出騷動,展現他們對電影直接的反應。

而這些播映地,除了旅館與Suncoast距離很近外,其餘都必須搭接駁車才能到達,近則十分鐘,遠則需半小時,但接駁車並非定時開車,因此時間很難掌握。

南非是一個大眾交通工具不發達的國家,多數人以開車代步,較貧窮的人則只能搭私營的mini bus,晚上六點之後街上人數明顯變少,也須注意治安。由於影展沒有設置Video Booth,對於影展選片人來說,就只能到戲院看片,礙於場地問題,一天內能看到的片量相當有限。

放眼片單,除了非洲影片外,多數影片都曾在國際影展中大放異彩,倒是今年片單仍以歐美為主,華語片更只有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往年像是《無米樂》、《唬爛三小》、《不能沒有你》、《一夜台北》、《賽德克巴萊》等等都曾入圍德班影展,但今年沒有任何台灣片,亞洲片也明顯變少;至於選片的取向上,簡單的觀察是,大師影片不會缺席,像是北野武的《極惡非道2》(Outrage Beyond)與肯洛區的《The Spirit of ‘45》但同時也有像《屍變》(Evil Dead)這樣的商業驚悚片,看不出其鼓勵的美學取向,競賽類與觀摩類的界線也顯得模糊難懂。


運作失靈

影片是否好看,見仁見智,但本屆德班影展最被詬病的,是放映常常出現各種狀況,像是遲播、斷片、聲音問題等等。放映幾乎沒一場是準時的,演講也是。當地朋友告訴我,這種不準時可以稱為「Zulu Time」,這就是南非的時間觀,因此有觀眾姍姍來遲不足為奇,早到的觀眾也都很自然地耐心等待。

但另一個嚴重問題是,許多影片臨時被取消或更換,卻沒有人知道。在戲院現場找不到公告,網站上沒有消息,也找不到負責的人。場次時間表時常變化,讓人白跑一趟,導致看片計畫整個被打亂。

其實,解決這樣的突發狀況並不難,只要有個公佈欄就行了,但影展團隊似乎沒有顧慮到這些細節,也讓影展的運作顯得非常混亂,有愧悠久與大規模的美名,加上又有媒體報導影展客人在旅館被闖空門的事件,更讓德班影展增添烏雲,也有報紙猛烈的批評此屆影展辦的很差。


倒是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不同主題的派對,地點也都不一樣,場場熱鬧精彩,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夜夜多采多姿,成了大家每天聊天忘憂的好去處。


頒獎閉幕

影展的倒數第二天晚上,是隆重的閉幕典禮。在音樂開場表演之後,主席首先上台致詞,她向大家報告,政府當局在今天已經宣告開幕片解禁了!

對已烏煙瘴氣的德班影展來說,這是遲來的好消息。

緊接著頒獎典禮開始,現場還出動了吊車攝影,即時在現場轉播(只為了現場搭的小螢幕)。評審團輪流上台,總共頒出了21個獎項,最大獎最佳劇情片由原子溫的《希望之國》獲得,最佳紀錄片是《Far out isn’t Far Enough: The Tomi Ungerer Story》;最佳南非劇情片是《Durban Poison》,最佳南非紀錄片則是記錄南非街童的《Angels in Exile》。

在所有獎項中,有一個新增設的特別獎,名為「德班影展藝術勇氣獎(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Award for Artistic Bravery)」,得獎者正是開幕片的導演Jahmil XT Qubeka。但他並未出席領獎(他只是拍他想拍的故事,並非刻意去挑戰尺度或制度,卻因影片被禁而獲獎)。


事實上,除了他之外,幾乎有九成以上的得獎者不在場,頒獎者通常只好尷尬地與遞獎盃小姐合照,這似乎透露了多數入圍者對此競賽的參與認同度不高,或是影展團隊在安排影人出席時出了問題。因為國際競賽單元,幾乎沒有導演前來,而南非影片的導演有出席座談,卻在頒獎典禮中缺席了,令人不解。

頒完獎後,播映閉幕片《Free Angela & All political Prisoners》,講述美國黑人女學者Angela Davis投身反對運動的歷程,她坐過牢,曾被死亡威脅,還被FBI列為頭號通緝犯,但她仍持續抗爭,做的更好,引發了更多人的投身關注。

影片本身之於現實而言,就像是個巧合。這部影片的價值與內容,對南非社會來說,對影展所遭遇到的一切來說,不只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隱喻,更為德班影展劃下一個值得紀念、值得被歷史記上一筆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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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http://www.durbanfilmfest.co.za